那些离开台湾的半导体人

PigSay 2021-03-16 阅读:202

文 | 银杏财经,作者 | 风千语,编辑 | 蓝山

1949年,淮海战役后的南京下关,国民党第60兵工厂开始紧急往高雄撤退。

国军上校同时也是炼钢专家的张锡纶带着家人登船,同行的还有两百多位冶金学徒,这群人构成了台湾205兵工厂的前身。许多人和张锡纶一样,都以为此去总会回来,但张锡纶没想到,这个念想须得等下一代来达成。

张锡纶一生有四个孩子,国内最熟知的是他第二个孩子张汝京。随父离开大陆时,张汝京才1岁不到,待这孩子再次踏上大陆土地,已年近半百。(早年有媒体称张曾在1986年借道日本回乡会晤宗亲,本文对此非公开行程不作考究。)

张汝京正式回大陆的契机源于1996年,这一年发生的两件事,都对中国半导体事业的发展影响巨大。

一是以美国为首的33个国家在维也纳签署《瓦森纳协定》,中国加入全球生产体系的步伐被严重阻碍。

二是时任中国电子工业部部长的俞忠钰先生带着考察团去了德州仪器,张汝京正是接待者之一。据张汝京回忆,考察团一行发现来接待的人中竟有中国面孔,很是兴奋,由于当时国内半导体人才奇缺,俞忠钰便问他愿不愿意回国发展半导体事业。

其实早在此前一年,张汝京便曾代替德州仪器原副总裁邵子凡回北京演讲过,当时就给在场的各界人士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张汝京无疑是想回大陆的,邵子凡也希望他回去,父亲在他耳边念叨了大半辈子的事就是回大陆建厂,可是当时他已在德州仪器工作20年,身家全在美国。

母亲刘佩金女士当机立断:“回去,怎么不回?”这位曾参与创办金陵女中的老太太尽管年届90还是想回国看看。

此念一起,即开启了张汝京与大陆芯片产业的渊源。以中芯国际为开端,梁孟松、蒋尚义、曹兴诚、高启全、施能煌、刘大维和徐建华等来自台湾的中高端芯片行业技术、管理人才陆续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帮助大陆造芯。

据台媒报道,当地涉足半导体开发的技术人员在4万人以上,自2015年起,从台湾流向大陆的相关技术人员超过3000名,且这种人员流动还在进一步加速。

以张、梁、蒋三人为代表的台湾半导体人,无一不是在功成名就之后才进入大陆芯片制造业。尽管他们来到大陆的机缘各有不同,但回溯过往二十多年个人与企业的成长轨迹,会发现这些纵横在大陆舞台的台湾芯片人,在自我奋斗的同时,恰好赶上了祖国历史的发展进程。

正如夏丏尊所说,不论英雄豪杰,都逃不了境遇和时代的支配。

德州仪器与二张

德州仪器(TI),是一个半导体行业绕不开的名字,比之仙童半导体,两岸的人对德州仪器可能更熟悉。

集成电路发明者杰克·基尔比、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以及中芯国际的创始人张汝京都曾在德州仪器工作多年。

二张的履历有相似之处,前半生效命TI,后半生退休创业。媒体所谓“二张斗法”的论调也是从离开德州仪器创业开始。

张忠谋祖籍宁波,生于战乱,长于战乱,8岁前就因为逃难换过10所学校。初中在重庆,高中在上海,17岁高中毕业后又避乱去了香港。

年少的张忠谋从未想过要进入实业,他喜欢文学,想当作家。银行出身的父亲对这个梦想嗤之以鼻,认为作家赚不了钱,还是希望儿子上商科。张忠谋倒也没坚持作家梦,决定乖乖听话去大学念个商科。

乱世不经商,商科显然也不会是张忠谋最后的归宿。

图示:张忠谋

香港是张忠谋人生的转折点。用他后来回忆中的话来说,当时“香港已在云雾中,四顾茫然”。经历家国世事变迁后,张忠谋彻底放弃了大学读商科的打算,转身便申请去了哈佛大学预备学机械,再也没回过大陆。

他是当时哈佛一千多名新生中唯一一个中国人。自那以后,张忠谋全身心投入对西方文化的学习中,崇尚民主,参加辩论赛。

哈佛大学的通识教育课程结束后,张忠谋听从同学建议去麻省理工学机械。后来在MIT待了5年,两次申请读博被拒,感到十分挫败。

多年后,张忠谋回过头来想,如果当时顺利读了博,可能一切又是另一番局面。这也不难理解,他后来为何会向年轻人建议:除非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一头扎进学术,否则不妨先工作,可能会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离开麻省理工以后,张忠谋在福特和希凡尼亚之间二选一,后者比前者薪水高1美元。为了这1美元的差距,张忠谋要求福特涨薪,福特没有如他所愿,于是他去了希凡尼亚。

在希凡尼亚完成半导体工程师转型后,张忠谋一脚跨入大名鼎鼎的TI。在这里,他又是第一个中国人。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张忠谋在德州仪器一干就是27年。除了中途去斯坦福大学电机系读了几年博士,在TI兢兢业业干到资深副总裁,退休时已54岁。

1985年,张忠谋受台湾方面邀请出任台湾工业技术研究院院长,两年后,在新竹科学园创办台积电,2018年正式退休。其实早在2006年,张忠谋就让出了CEO位置,令左膀右臂蔡力行接任,然而两年后金融风暴来袭,迫使他再次重掌大权。

总体而言,张忠谋过往的人生,除了童年生于战乱,少年求学受挫,再往后从未被名利辜负,一直行走在行业的最前沿。

有人评价他满脑子西方思想。从哈佛大学阶段起,张忠谋就浸淫在各种英美古典文学中,平生最爱《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成为他看了一辈子的床头读物并不意外,可与此同时,他的床头又放着《红楼梦》。

和张忠谋不同,张汝京人生中多数的跌宕起伏都集中在后半生。

1970年,张汝京从台湾大学毕业以后进入纽约州立大学工程科学系继续深造。选择工程科学系是出于无奈,张汝京一心想的是扎根航天或天文事业,只可惜美国并不会给予外国学生这样的机会。

7年后,张汝京进入德州仪器,主要与集成电路发明者之一的杰克·基尔比共事,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张忠谋并无交集。

张汝京后来参加一档电视台节目时介绍,由于杰克·基尔比对中国很有感情,在为自己的实验室招人时,五分之一都是中国人,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在德州仪器工作20载,张汝京成长为建厂高手。先是在德州建了4座芯片厂,随后又代表公司去新加坡、日本等国家建了十余座芯片厂。

离开TI前,张汝京已经是企业核心骨干,三递辞呈无果,只好选择提前退休。

退休后的张汝京思及俞忠钰的邀请,直奔无锡,成立世大公司。考虑到人才和设备等问题,世大的第一间厂房是在台湾落成的。建厂后公司发展迅速,3年便一跃成为台湾的第三大芯片代工厂。

世大的结局是被台积电收购,外界对此有多种传言。一说是公司其他董事联合台积电瞒着张汝京将公司给卖了;二说张汝京被台湾某业内大佬拉到私人餐厅密谈四小时,下达最后通牒。

事实上,据张汝京的老部下季明华讲,当时台积电开出的收购价高达8.5倍,约合50亿美元,大家都是很乐意的。在张汝京自己的认知中,他三次离开自己创办的公司,也唯有离开中芯国际那次是迫于形势。

图示:张汝京

卖出世大时正值千禧年,以中芯国际为代表的一系列芯片企业,包括珠海炬力、福建瑞芯、华为海思和中芯微等,都是在这之后成立。

2000年4月,张汝京来到上海张江,翻开了中芯国际历史的第一页。非常巧合的是,就在前一个月,中国半导体之母谢希德去世。1952年,谢希德在取得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后不顾各方阻碍回国,培育了中国第一代半导体人才。

从台湾到上海

在张江建厂并不是张汝京最初的打算。此前,他在友人的推荐下去了香港,最终因为地价太贵和审批不顺,无功而返。

让张汝京打定主意在上海建厂的人是徐匡迪,当时的上海市长,同时也是上海唯一的工程院院士。

报道显示,上海给了中芯国际非常优惠的建厂条件,前五年免税,而后税务减半。此外,还为员工家属配套幼儿园、小学、中学……

张汝京仅花13个月就建厂完毕,中芯国际2002年开始批量生产。初建的中芯国际从台湾挖了不少工程师,这也为后来与台积电的诉讼埋下隐患。此外,早期加入的工程师也不乏像谢志峰这样放弃英特尔高薪的上海人。

在谢志峰所著的《芯事》一书中,透露了张汝京邀他加盟的细节。张汝京当时开出的薪资,比英特尔十年前的还要低,这令谢志峰有些犹豫。

“我一台湾人都来上海农田(彼时张江还未开发)了,你呢?”正是这样一席话,打动了谢志峰,他此后便在中芯国际待了十年,历任投资中心副总裁、欧亚业务中心总经理等职务。

相比中芯国际与台积电的爱恨纠葛,另外一些与张汝京同一时期来大陆投资的台湾企业,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在大陆,许多人只知台积电,不知联华电子。联华电子先于台积电成立,是台湾最早的半导体企业,很长一段时间与台积电并称台湾半导体界的双雄,后来的联发科、联阳等芯片企业均系出“联家邦”。

2002年,曾任台湾联华电子高管的徐建华开始到大陆发展,并在苏州工业园区成立和舰科技。

和舰科技得到了联华电子前董事长曹兴诚的迂回帮助,由于台湾当局对大陆资本和台湾企业对外投资的限制,曹兴诚为此多次遭到打压,连联华电子其他高层的私人住宅都频繁遭遇“突击检查”。

曹兴诚与张忠谋的恩恩怨怨更是一言难尽,曹兴诚甚至在公开场合指责张忠谋剽窃,称其在台湾建芯片代工厂的创意原本是自己提出。

只是联华电子早已不复曾经的辉煌,后来的市值一路跌到台积电的1/30。

一如联华电子的没落,和舰科技是首例以亏损企业身份申请登陆科创版、同时也是申请的第一家芯片代工企业,三轮问询后,还是没能成功上市。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来中芯国际登陆科创板,只是无论上市前还是上市后,风波从来没有远离过这家公司。

从2003年到2009年期间六年,中芯国际与台积电诉讼不断。个中纠葛,限于篇幅,本文不作赘述。

2009年,双方达成和解。条件是中芯国际需要向台积电支付2亿美元赔偿金,并提供相当于10%股份的新股和认股权证,同时要求张汝京三年内不再进入芯片行业。

这一年,张汝京61岁。这位生活简朴、像个传教士的创始人,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向所有人宣布了自己的离开。

老部下回忆,当时的张汝京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抱怨的情绪,还鼓励大家不要轻易被打趴下。与其共事过的多数人都记得,他出差只坐经济舱,身上永远带着全家福,去电视台录节目,会自己一个人坐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前往。

即使是中芯国际最普通的员工,都能够记得张汝京很多待人处事的细节,因为他几乎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新员工入职,从操作工到副总裁,张汝京都要亲自花两个小时时间进行培训。

张汝京离开中芯国际同一年,命运的齿轮也将梁孟松带向另一个方向。

2009年2月,没能晋升研发副总的梁孟松备受打击,选择离开自己工作了17年的台积电。

梁孟松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在不少媒体的报道中还一度出现诸如“嚎啕大哭”的用语。以梁孟松对台积电的贡献来看,他就算真的嚎啕大哭也不矫情。

在台积电17年间,梁孟松贡献了500多个发明专利,含署名的国际性技术论文超过350篇,参与研发了期间每一代制程工艺。

在突破250nm以下制程时,梁孟松与自己的博士导师,同时也是Fin FET和UTB-SOI技术发明人的胡正明一起,带领台积电实现130nm量产,最终击败IBM。

没有人会否认梁孟松在先进制程技术领域的成就,但技术的归技术,台积电最终还是选择了另外两人担任研发副总。其中一位是诞生于资本运作、来自英特尔的罗唯仁,另一位是梁孟松同级的研发处长孙元成。而梁孟松被安排去了一个新成立的部门,负责基础架构。

对于梁孟松来说这等同被抛弃,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十分丢人,不敢和同事碰面,连员工餐厅都不想去。大约是出于对技术突破的执着,梁孟松没有立即选择辞职,而是继续工作到台积电40nm制程量产,后面28nm制程的研发中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离开台积电后,梁孟松首要选择的是三星,因为妻子是韩裔,希望他能去韩国。碍于竞业条款,梁孟松没办法直接进入三星集团,便选择去韩国成均馆大学教书。

众所周知,成均馆大学是三星集团的直属大学,半导体相关专业的学生几乎都和三星集团签了就业协议,等同定向培养。

好不容易挖到这么一个人才,三星集团花了不少心思。不仅承诺梁孟松3倍以上的待遇,派专机接送,还很开明地给予梁孟松在研发上绝对的决策控制权。不过,这些都是坊间传闻。

图示:梁孟松

真实性已不可考。不过,梁孟松开始在韩国教书以后的几年,三星从微电路28nm制程跳到微电路14nm。

直接跳过微电路20nm进入14nm制程的操作,使得三星一举超越台积电的16nm制程,让高通看到了与三星合作的可能性。

坊间传闻中,梁孟松真正教授的对象也不是学生,而是三星集团的半导体资深工程师。

为了接手梁孟松出走后的研发工作,台积电又将梁孟松早已退休的上司蒋尚义请了回来,足见梁孟松的重要性。

老同事的重聚

很快,台积电怀疑梁孟松违反竞业条款,对其发出警告,梁孟松对此坚决否认,台积电信了。

按照台积电规定,如果职员违反竞业条款,视为自动放弃股票及现金红利,梁孟松的股票及现金红利加起来超过6.2亿台币。

梁孟松成功拿到股票,2月后,即2011年7月正式入职三星,成了晶圆代工的执行副总。

尽管此时已经过了竞业条款中规定的禁止期,但台积电却开启了对三星长达四年的诉讼。神仙打架,为的只是一个梁孟松。

关于梁孟松为三星具体带去的贡献,又有多种说法。可以肯定的是,梁孟松加入三星期间,三星的确实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还从台积电手里抢走了苹果A9的代工,高通的大单也是在这一期间拿下。

时间来到2015年,台积电和三星的诉讼迎来最终判决,台积电大获全胜,梁孟松不得不离开三星。

这一年,梁孟松63岁。回顾过去,自己大半生都执着于技术突破,视摩尔定律为信仰,如今事业也仿佛濒临失效的摩尔定律一般,陷入了瓶颈。

峰回路转,中芯国际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梁孟松并没有一口答应。他犹豫的原因无从得知,外界也只能根据后来他负气出走的事件猜测一二。

经过一年多洽谈,梁梦松于2017年10月正式加盟中芯国际,与赵海军一同担任联席CEO。

要知道中芯国际以前是没有联席CEO的,加上企业内部股权分布复杂,设联席CEO的难度比一般公司更大,所以中芯国际此举,完全是为了招揽梁孟松特设。

联想到张汝京、江上舟离开后一系列内耗之事,坊间对于梁孟松在中芯国际的境遇难免风言风语。

只是流言再甚,将梁孟松比为“三姓家奴”也着实有些过。试想,一个已经实现财富自由的人,为什么还要来中芯国际拿这20万美金(税后)的薪资,这个数招个资深VP都不够。再说股权等福利待遇,梁孟松差那点股权吗?

或许一切真如梁孟松所言,只是单纯想为大陆芯片制造业尽一份心力。

在梁孟松的带领下,中芯国际短短3年上演了和三星当初一样的进步速度。中芯国际实现了从28nm到7nm五个世代的技术开发,且14nm的良品率从3%上升到了95%。期间梁没有休过假,甚至生重病都还想着工作上的事。

美团王兴曾在社交平台上透露,梁孟松将自己在中芯国际的所有收入都捐给了某个教育机构。

以上,如果不是2020年底一场辞职风波,许多人不会了解到关于梁孟松的许多事。

风波与梁孟松在台积电时的老上司蒋尚义有关,蒋尚义与梁孟松都是台积电所谓技术六君子之一。

有人说二人是师徒,不过这种说法不足取信。梁孟松1992年进入台积电,蒋尚义1997年加入,一人执着先进制程,一人追求先进封装,从时间和理念上都说不过去。

也有人说梁孟松对蒋尚义怀恨在心,理由是当初在台积电,是蒋决定了梁孟松没有升任研发副总一事。该说法依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因为蒋尚义2006年退休之后才有了研发副总职位空缺的事,而梁孟松离开台积电是在2009年。

此外,蒋尚义在2016年就已经加盟了中芯国际,职务为中芯国际独立非执行董事,比梁加入要早一年。若真对蒋有那么大的不满,梁孟松后来也不太可能答应中芯国际的邀请。(蒋尚义于2019年辞去中芯国际相关职务,去了武汉弘芯,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唯一合理的解释,只可能是中芯国际对蒋尚义的返聘没有通知身为CEO的梁孟松,且对方一来又要当自己的上司。至于其他猜测都是无法证实的。

意料之中,中芯国际董事长周子学没有同意梁孟松的辞呈。2020年12月31日公布的最新董事会名单中显示,梁孟松还是联席CEO,蒋尚义的职位依然是副董事长。

不知周子学与董事会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既留下梁孟松,又留下蒋尚义。但放大二人的矛盾很没必要。

蒋尚义曾在一次采访中这样形容芯片工程师这个职业,他说:“一个好的工程师,在事情不完全了解之下就能(把芯片)做出来,而不是去研究自然规律。如果等到一切都了解彻底了再做,那市场上很多竞品都已经出来了。”

图示:蒋尚义

其实梁孟松很符合这个描述,总是执着于先进制程的追求,可能就忽略了一些其他外部因素。想必当他离开台积电后,在听到台积电高管欲言又止的评价时心情是复杂的。

“梁很能干,就个性上有时候……”

中芯国际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却不可掉以轻心,在急需人才的芯片行业,任何一次小的内耗,映射到企业身上都是大的伤害。

接下来,中芯国际可能没有办法再从台积电挖走高管。

蒋尚义第一次加盟中芯国际以前,曾找张忠谋谈话,许诺不会挖走台积电现有员工,更不会做其他有损台积电利益之事。梁孟松早被台积电视为“叛将”,三次跳槽业内瞩目实属个例,无法复制。

无论往昔恩怨如何,曾经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上下级再次重逢,为的都是一个目的——为大陆芯片发展出一份力。

唏嘘的地方在于,重返中芯国际之前,武汉弘芯的一场闹剧,让蒋尚义一腔热血凉了半截。

曲折与心酸

在说武汉弘芯事件之前,需要再讲讲张汝京的后续,因为他后来所做的事情牵涉到国内芯片行业运作模式的创新,而武汉弘芯打着模式创新的旗号设下了一个千亿骗局。

张汝京无奈退出芯片行业后没多久就选择了投资LED公司,竞业禁止期一结束就成立了新的半导体公司——新昇半导体。

为了让新公司步入正轨,年近70的张汝京在德国、美国和韩国等国家四处奔波,既为招揽人才也为购置生产设备,繁忙到总是身边的年轻人先喊累。他还是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吃盒饭,坚持“不可含怒到日落”。

新昇半导体步入正轨后,张汝京又马不停蹄离开新昇,进行下一个创业项目——芯恩。芯恩在张汝京所有创业项目中都是特别的,它寄托着张汝京一直想做IDM模式的理想。

简单来说,芯片行业主要分为IDM、Fabless和Foundry三种运作模式。Fabless指单纯的设计,Foundry指只代工,IDM包揽以上环节。华为海思、寒武纪等就是典型只做设计不代工生产的Fabless模式,中芯国际、台积电是典型只代工不做设计的Foundry模式,三星、英特尔则为IDM模式。

依国内现状来看,即使是只做代工的芯片企业,还是存在不少问题,与IDM模式尚有一定距离。

芯恩不是纯粹的IDM模式,张汝京结合中国国情,提出了一种可以让多种企业实现资源共享、减少投资风险的CommuneIDM模式,简称CIDM。因此,芯恩不仅寄托了张汝京个人的心愿,也承担了某种行业使命。

可惜,能承担起这个使命的人实在少,伴随着资本涌入和舆论高涨,以武汉弘芯为代表的烂尾工程将蒋尚义这样的资深前辈也拉入了漩涡。

“那就是一场噩梦。”武汉弘芯是蒋尚义不想提起的一段经历。

2019年,一个只读过小学,颇有江湖气的人找到蒋尚义,号称要建芯片厂,希望能请这位以前台积电的二把手担任CEO。来人名叫曹山,只不过这不是他的真名,由于案底太多,他已经很久不用自己的真名鲍恩保。

蒋尚义顾及与台积电的竞争,起初并没有答应,因为即使是走张汝京提出的CIDM模式,竞争还是存在。

最后,曹山发明了一套比CIDM还要新的模式,名字没有,反正是一种针对物联网领域的模式。蒋尚义听完觉得这个模式似乎值得一试,于是决定加入弘芯。

在台湾业内人人都尊一声“蒋爸”的技术大佬,竟就这样轻信了曹山的话。这是很多人后来感到不解的事,不过梳理蒋尚义当时的一些采访可以得知,蒋尚义决定加入弘芯的原因并非只是看重所谓的创新模式。

武汉弘芯也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拉来了全球顶尖的EDA/IP解决方案供应商新思科技。这家供应商与台积电有过多年的合作,总裁陈志宽博士与蒋尚义私交甚好,蒋尚义曾于公开场合说过,自己对陈志宽的专业态度非常佩服。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因素,蒋尚义在中芯国际几年来担任的都是顾问工作,发挥空间不大。36氪曾采访过一位接近蒋尚义的人士,言语中透露蒋尚义当时很需要一个舞台。

总之,多方面的原因促使蒋尚义当了武汉弘芯的CEO。但凡他早一些知道武汉弘芯那三位当家人曹山、龙伟和李雪艳,没有任何一人有芯片从业经验,大概也不会去趟这浑水。

曹山四处宣扬自己为台积电副总、宏碁副总,龙伟的存在主要是为了帮曹山敲开政府大门,而弘芯的总经理李雪艳卖过酒,卖过中药,开过餐馆,职业经历颇为丰富。

就是这样三个乌合之众,诓来了蒋尚义,凭着蒋尚义的面子和地位,芯片工程师也大把签入。又凭着蒋尚义的面子,把有钱也买不到的光刻机拉回了中国。

可惜,仅过了一个月,光刻机就被抵押给银行。

弘芯的泡沫破得很快,2020年底,武汉东西湖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100%控股的两家公司接手了这个烂摊子。

事实上,武汉弘芯不是第一个暴雷的芯片项目,2015年的河北昂扬、南京德科码,2016年的贵州华芯通都是前车之鉴。只是武汉弘芯作为烧钱最多、噱头最大的项目,故事流传最广。

骗子卷款跑后,还要留下一句“台湾人真好骗”。

一直爱惜羽翼的蒋尚义,可能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年过古稀,还要遭受一番精神毒打。

真正深耕行业模式创新的张汝京也不会想到,有人可以在毫无行业经验的情况下,拍脑袋就想出一个新模式。

同样想要舞台的梁孟松在摩尔定律已近失效的今天,不知会否与曾经的老上司探讨一下先进封装。

我们不能忘记,这群从台湾过来的芯片人,早都满头华发。